汤国：归零｜在时间的回流中重新出发

当艺术不断被新的媒介、技术与社会议题推动向前，“回到原点”似乎成为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。对于艺术家汤国而言，“归零”却并非简单地返回过去，而是一种重新出发的方式。

9月23日，于无锡回美术馆举办的《汤国：归零》展览开幕，以故土、材料、传统与历史为线索，回望艺术家数十年来的创作实践，也进一步探讨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被重新理解与激活。

出生于无锡的汤国，此次回到故土，并非一次单纯的返乡，也不仅是一场艺术家个人创作的回顾。

故土既是其生命经验的起点，也是不断进入其艺术实践的文化源头。从早期实验水墨，到纤维、纸浆、木构等综合材料的探索，再到对历史空间、文化遗存与地域文化的关注，汤国始终在离开既有艺术语言的同时，重新回到艺术最初的问题。

疫情期间，社会环境和生活状态发生了诸多变化，也促使汤国的思考产生了很大的转变。无论是对过去认知的重新审视，还是对艺术的理解，都在回溯的过程中获得了新的启发。

材料是理解汤国艺术实践的重要入口。在他的作品中，纸、木与纤维并非单纯服务于视觉表达的媒介，而是拥有自身时间性的存在。

制作、使用、磨损、破碎、风化与沉积，让材料携带着属于自己的历史痕迹，也使人与自然、社会以及历史之间的关系变得具体可感。

《落地的云》

植物纤维拓转明代建筑构件，尺寸可变，2020年

汤国曾深入传统造纸地区学习手工造纸，在对材料、工艺与劳动时间的亲身参与中，传统不再只是可以观看和模仿的视觉形式，而成为一种需要身体介入才能理解的经验。

从一张纸背后的造纸技艺，到古建木构所承载的传统建筑与生活方式，汤国试图从材料与工艺本身进入传统文化的源头，而非停留于传统符号的借用。

《豆腐》

植物纤维，100cmx50cmx20cm，2021

对“源头”的持续追问，也逐渐从艺术创作延伸至传统空间与历史遗存。

智珠寺修复工程便是其中的重要实践。对于拥有百年历史、并曾经历不同使用阶段的建筑而言，修复并不只是恢复一个完整、崭新的外观，更涉及如何面对历史留下的不同层次：哪些痕迹应当保留，哪些部分可以改变，以及新的功能如何进入原有空间。

经过修复后的智珠寺，通过画廊、餐饮、音乐会及文化活动等方式重新进入当代城市生活，使古建筑从单纯被观看的历史遗产，转变为艺术、文化与城市生活共同发生的复合空间。

《智珠寺大殿木门》

超清微喷、铝板，154cmx100cm，2010

在智珠寺的实践中，当代艺术也成为连接不同时间的媒介。

James Turrell 的《Gathered Sky》以光为媒介，将观看天空的经验置于古老建筑之中。随着日落与自然光线的变化，空间内部的灯光、天空色彩以及人的视觉感知不断发生变化，古老建筑、自然时间与当代艺术由此在同一空间中相遇。

《Gathered Sky》

James Turrell

这种介入并非为了以当代艺术装饰历史建筑，而是让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迹继续发生联系。

对于汤国而言，古建保护也因此不只是保存建筑本身，更是在保留历史空间关系、建筑痕迹与人文故事的同时，为这些遗存寻找新的使用方式，让历史重新进入今天的城市生活。

“江河文化”是展览的重要叙事线索，也构成了理解汤国艺术实践的一种方式。

运河从源头出发，在流动中连接城市、生活、贸易与人的迁徙，并在不断经过新的地方时改变自身形态，却始终携带着来自源头的信息。

历史同样如此，它从过去而来，却不会永远停留在过去。每一个时代都会重新理解历史，并以自己的方式重新使用和解释它。

对于汤国而言，古建筑、传统技法与地方文化并不应该只是被安放在博物馆、档案库或书本之中，它们也可以进入公共空间、艺术现场与城市生活，成为当代文化的一部分。

《川上日》

亚麻布面、植物纤维，200cmx100cm，2019

从艺术创作到古建修复，汤国始终关注传统如何与当代社会重新建立联系。在这一意义上，文化遗产并非只能被保存和观看的历史标本，而需要在新的社会环境中继续发挥作用。

传统技艺可以进入当代艺术，历史空间可以成为公共文化场所，地方文化也能够转化为新的城市文化资源。合理的当代使用与运营，则为传统空间提供了持续存在的现实条件。

对汤国而言，传统真正的生命力，不在于被完整地封存于过去，而在于被继续使用、传承与重新理解，并由此进入下一个时代。

几十年来，汤国不断尝试新的材料、艺术语言与实践方式，从水墨走向纸浆、纤维与综合材料，再从作品进入建筑、历史遗存与城市文化语境。

表面看来，这些实践跨越了不同的媒介与空间，但贯穿其中的始终是对文化身份与创作源头的持续追问。

所谓坚守本心，并不意味着拒绝变化，而是在经历艺术、社会与时代的变化之后，依然愿意重新追问“我为什么创作”“我从哪里出发”以及“传统对于今天意味着什么”。

在这一过程中，汤国也从艺术家逐渐成为进入历史、材料、空间与城市文化之中的观察者、参与者与守护者。

归零像是一种创作方法——放下已经获得的确定性，再次进入未知，并在回望中重新寻找创作与自身文化经验之间的联系。归零意味着一种停顿，也意味着重新开始。就像计算机归零之后，重新启动并计算下一个计划、下一个目标。

比如在进行手工造纸的过程中，我有意回避当下许多人不断追逐的创作方向，而是重新回到造纸本身。世界上从事造纸的人有很多，但传统意义上的造纸往往是为了满足他人的使用需求。

而在我的创作中，纸本身已经成为一件艺术作品。对我而言，“归零”正是这样一个回到本源、重新出发的过程。因此，在这件作品中可以看到许多不同的元素，包括古老的碑帖、植物纤维，以及水的流淌与植物之间自然形成的关系等。

这些材料和痕迹共同构成了作品的视觉与精神面貌，也呈现出我对于造纸、自然以及艺术本身的重新思考。

对于学习艺术的人而言，传统视觉艺术始终是重要的资源。从传统绘画艺术史中寻找创作素材、获取经验与方法，是一种常见的学习方式，而这种借鉴的范围其实非常广泛。

除了绘画之外，陶瓷、建筑以及各种传统工艺都可以成为创作的来源，从青铜器、古代雕塑到石窟艺术，其中都有值得重新认识和挖掘的内容。

近年来能够看到一些从传统文化中寻找当代创作素材的尝试，但很多时候，这种借鉴仍然停留在较为表层的层面。

今天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，或许并不是如何让传统文化火起来，而是如何进一步理解传统文化的内核究竟是什么，以及如何在当代语境中真正建立与文化内核之间的联系。

我们现在对一个人的一生可能会有一些情结、一些怀念，物件对一个人的生命来说是比较重要的是比较重要的。

恰恰是在这个时代，城市化对记忆有了一个很大的改变，而我希望弥补这方面的一些缺失，或者是去寻找一些曾经的记忆，我觉得很温暖。

从无锡的故土经验，到实验水墨与综合材料；从传统工艺的深入实践，到智珠寺这样的历史空间，汤国始终往返于艺术与传统之间。

“归零”也由此获得了更丰富的含义：它不是让创作重新回到起点，而是在重新理解过去之后，为未来寻找新的出发位置。

面对材料、作品与历史建筑，汤国始终关注时间留下了什么，以及这些遗留之物在今天还能如何继续发挥作用。

当历史不再成为凝固的标本，传统也不再停留于过去，“归零”便成为一种持续流动的状态——回到源头，再次出发，并让过去继续参与当下。

《汤国：归零》正在无锡回美术馆展出，呈现“归零”被转化为一场关于时间、传统与当代生活的持续讨论。

公众开放：2026.09.24-2027.02.21

展览地点：无锡回美术馆